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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感谢上帝》:发声的电影里,无声的角色

时间:2020-06-10 来源:U哇生活 作者: 点击量:881次

《感谢上帝》:发声的电影里,无声的角色 

  聆听「受害者」

  穿着陈旧但体面、保暖皮衣的 Didier ,稳当地坐在咖啡厅位置上,向着对面座位身着正装男性的眼睛,坚决说出:「我无法配合」。数分钟前,第一次被 Alexandre 询问,是否愿意以受害者身份,出面公开控诉神父 Preynat 的罪行时,他将视线望向咖啡厅桌面,语带迟疑地回答:「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出面。」他思考理由,但并未说明理由,Alexandre 再次询问, 此时 Didier 决定不出面、不揭发神父的罪行、之后也不会加入 Alexandre 所参与的受害者自救协会。

  在一个充满噪音的建筑工地现场,穿着萤光色工人背心、戴着头盔的 Didier 气愤地走向马路边,质问 Alexandre 为什幺要来到自己工作的地方。Alexandre 再度试图向他询问,能否为性侵受害者发声,并提到与 Didier 同样曾受神父性侵,但已亡故的哥哥。 「他(哥哥)死是因为他是个 faggot(具歧视意义的同志称呼),不是因为神父!」Didier 颤抖着补上:「我说过不要再来烦我了!」他将穿着西装的 Alexandre 推倒在地,旋即回到工作岗位。Alexandre 迟疑数秒才恢复神智,检查自己是否受伤、西装是否髒污,最后起身离去。

  电影接下来由毒瘾不时发作、习惯性殴打女友、言语中带有恐同倾向、并且深信性功能遭受性侵经验影响,直到接触受害者自救组织,才获得生存重心的 Emmanuel 接续 Alexandre 原本希望 Didier 能扮演的角色。Emmanuel 的问题、与女友、父母的关係在片中一一触及,但我们对于只出现在电影不超过十分钟的 Didier 资讯非常少:从他与 Alexandre 对话的场景与台词,我们知道他在工地从事劳动,有一名同性恋认同的兄长因不明原因亡故,两人都于儿时遭受教会神父性侵犯。我们不知道他与兄长的关係亲疏、确切的性向认同、恐同的程度、处理自身创伤的进度;我们看到他的现身,随之而来却是静默与暴力,我们看到这样的角色不愿意将话语权与受害者身份套用在自己身上,这部电影因此不是由他的视角切入的电影,但却又必然是他的电影,是向社会代表他的电影。

  对比之下,观众拥有充裕时间认识 Alexandre ,作为持续参与教会活动的天主教徒,拥有妻小、稳定工作及丰沃家产,他是第一个发现神父仍然参与教会活动、持续与儿童相处并採取行动的人;他关心的是自己与教友的孩子,是更好的、改革的教会,然而我们所能看见的 Didier ,仅是在咖啡厅角落的十分钟,是在粗工的休息时间,以他愿意且能够现身的比例,我们无从判断他受伤多深,这个世上他是否还有在意的人,而这也是他的意图:保持隐身,不被讨论。

  Alexandre 知道自己要讨论的不是 Didier,而是防止教会包庇神父性侵儿童。于是他向 Didier 询问了第一次:你想不想面对并处理自己的创伤经验,参与这件事的讨论? Didier 迟疑了,他接着试探地问:还有许许多多跟你一样的受害者,你愿意为了正义,现身控诉这名神父吗?Didier 决定拒绝。于是经过思考与策划, Alexandre 违背 Didier 不再碰触创伤的意愿, 试了第三次:你是否能够为了已逝的兄长,出面对神父提出控诉?他遭到暴力的拒绝。碰触自身遭受性侵的伤口、面对加害者与大众、碰触家庭关係的伤口,是 Alexandre 都经历过的三个阶段,这些经验给了他力量,我们预设且希望这也能在 Didier 身上发挥效用,实质上却行不通。

  不管向教会还是自救组织,Alexandre 作为天主教信徒,强调希望不会有人再受害,也认为自己在帮助教会改善现状,而不是反对教会。因此他看见昔日侵犯自己的神父活跃眼前,首先前往教会内部反应。然而已知神父侵犯儿童内情的教会,却採取个人案件的处理方式,希望 Alexandre 能与神父私下和解,并未达到防止事件再度发生的目标;教会甚至明确表示不会制裁神父,Alexandre 从对教会的信任到信仰本身皆深受冲击,终于决定公开发声。

  Didier 失去了亲人,Alexandre 的妻子与儿女都给予他动力, Emmanuel 的支持则主要来自一同参与自救协会的母亲。但由母亲照顾的 Emmanuel ,不时癫痫发作,无法有效处理自身的创伤,没有稳定工作,没有宗教的愿景、比起防止罪行再度发生,更迫切的是建立自己的人生重心;然而,受他暴力相向的女友,在参与自救组织过程中途离去。当自救组织其中一项目标达成, Emmanuel 轻轻抚摸恰巧与自己独处的, Alexandre 美丽妻子头髮的时刻,静默之中蕴藏着共同完成努力的成就感,失去情感对象的悲伤、嫉妒,生理的慾望,以及同一双手曾经施行暴力的惊悚。

  抗争进行,Emmanuel 及 Alexandre 等,具有希望将创伤及罪行可见化共识的群体,成立自救组织一同出声,当犯罪的神父与包庇罪行的教会开始遭受法律与舆论制裁,抗争活动告一段落后,成员集体宣布叛教。这时, Alexandre 信念与其他成员不同之处再度突出。纵然揭发的犯罪尺度、教会隐藏、加剧犯行的程度远超越预期,最终 Alexandre 的儿子提问:是否仍然相信神?他迟疑许久,无法回答。

  直视「加害者」

  「孩子,你好吗?」这是 Preynat 神父与曾遭受其性侵犯的 Emmanuel 对质时,所发出的问候。被控罪行是侵犯儿童身体, Preynat 看见成人,却仍以儿童称呼。

  首先,作为一个拉近距离的尝试,乍看之下颇为合理,毕竟数十年前,上一次双方互动,的确是使用神父对于教会孩童「孩子」的称呼。「孩子」的称呼企图拉近与对象的距离,并且使前来对质的受害者再度成为必须服从神父的教友、权力低于成人的孩童,这个亲暱称谓的使用,亦不否认贪恋儿童肉体的指涉,它召唤出事件发生时的不对等关係,再度侵犯 Alexandre 与 Emmanuel。

  但是,Emmanuel 并不像 Alexandre 仍然身为教友, Preynat 在被员警押解,类似看守所办公室,明亮、以 LED 白色灯光照明并且充满制服员警的空间,无法佯装成与 Alexandre 首次对质时,暖色温、布置柔和的教会招待室一般,一旁还伴随熟识教会职员支持且具有隐敝性的空间;这个现实中的「孩子,你好吗?」强调的更是向明显状态「不好」的人询问「你好吗?」,使之无法反应,避免接着而来的指控。

  另一方面,亲暱的问候,也是对于许久未见的,爱恋对象的一种直觉反应。作为性侵犯的神父爱恋男童或男童的身体,男童的经历却是一种权力服从关係之下,未有选择,进行自己所不理解的「性」的经验,并且受到社会所指涉为「变态」的同性恋且「被犯罪」的经验。

  对于「变态」及「犯罪行为」在法庭等公开场合的陈述,加害者与受害者双方都感受到羞耻,但藉由语言重现场景的过程,加害者重新经验性的快感,受害者则必须经历被剥夺的感受。然而,法律途径却要求受害者的举证,这个寻求正义过程中矛盾且无从避免的,由受害者加诸于自身的加害,我们在电影里可以清楚看见 Alexandre 、 Emmanuel 等人艰难的对着律师、员警、Preynat 神父本人描述:「你的手碰触我的臀部和性器,并且⋯⋯」,伴随着颤抖的肢体与纠结的表情。

  而 Preynat 神父总是回应受害者的指控:「是的」,他似乎只需要在受害者痛苦且羞耻的回忆后,说:「我错了。」但身为一个「拥有神赋予权力」的神职人员,他甚至说不出来,他在电影中的台词是:「我的确做过那些事,面对我自己的问题,我已向神与教会寻求协助。」他并不颤抖,不管是在教会与看守所,他的眼神与语气是深刻的困惑与不解,甚至可能没有侥倖;他不理解教会并未处理的行为,为什幺会面临法律途径,他没有面对自己的享受会加诸痛苦于他人的意图与能力。

  Preynat 神父实际在电影出现的片段,与 Didier 一样,非常有限。但从他现身的场景,我们却得以观察这位神职人员如何以身体侵犯男童数十、数百次,他如何承认罪行,与受害者应对,最后如何沈默。而 Preynat 本身也是儿童性侵受害者的讯息,则由长期帮助压制对于他的相关指控的教会公开。不论 Preynat 神父是否亦为儿童性侵受害者,对于处理教会/社会里并不是单一案例的猥亵幼童事件,以严刑/公审对于包庇的体系与制度固然有效,为了辨识其他的,上一个这样的加害者、避免下一桩犯行,人们帮助受害者的发声、解析加害者的辩解——然而,受害者与加害者的沈默,以及受害者与加害者身份的非绝对性,也必须审慎面对。

《感谢上帝》:发声的电影里,无声的角色

  由于电影媒材本身的虚构性,我们可以较弹性的框架,不同于法庭必须对于单一事件作出论定的方式,讨论具有不确定性的元素。若以电影剧情中,教会的说词出发,Preynat 神父在儿时曾遭受性侵犯,则他的沈默在第一个层面,与 Didier 、Alexandre 、 Emmanuel 是相同的,身为幼童的他们,经历一种权力服从关係之下,未有选择,自己所不理解的「性」的经验,并且受到社会所指涉为「变态」的同性恋且「被犯罪」的经验。因为无法理解、被灌输羞耻的概念,也不像 Alexandre 因发现「加害者可能伤害其他人」出现动机而採取行动,所以未与任何对象诉说此一经验。

  还有一个电影隐晦提及的推论方向:一反大众下意识的认知,Preynat 并未感到困扰,他喜欢这个幼年的,同性的性经验。电影中一名角色回忆自己并不排斥,甚至喜欢与神父独处并发生性关係的经验,直到家人发现,才被告知那是「不对」的行为。如果对不曾受到如此告知,且可能具同性恋认同的 Preynat 而言,一开始并不存在「犯罪」、「变态」的判断与讨论,他只是单纯的重複一项自幼前人引介的习惯,利用权力的操纵满足不为道德与法律允许的生理与心理需求,而随着年龄与经验增加,到了自己有能力判断,与幼童发生性关係确实违背了道德与法律的阶段,他已无法让理智战胜习惯。

  第二层的静默,就是为了逃避道德与法律的控制,持续且与不同的幼童发生性行为,他有意识地将对性的理解神秘化,并且操纵教会团体活动成员之间的竞争关係。一封受害者回忆的信件描述:教会午休时间, Preynat 将他唤醒,引导至暗房发生性行为,并在结束后强调:「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」。另一个场景,我们看见 Preynat 从排成一列,着童军制服的孩童中,以手势挑出一位,在众人面前将他带离团队,孩童向队伍中的朋友露出微笑。

  最后一层的静默,出现在其中一位受害儿童家长在事件发生当下,向教会反应时, Preynat 向教会坦承性侵幼童的行为,不同时期作为教会上级的另外两位神父却指示:「保持沈默。」教会与家长私下达成和解,却让 Preynat 继续执行数十年的神职,期间侵犯数百名幼童。

  不只作为「旁观者」

  《感谢上帝》电影的拍摄期与 Preynat 神父的审判重叠, Preynat 律师团队要求以「正式判决之前,被告应推定为无辜」的原则,禁止电影上映,但遭到法庭驳回。

  虽然电影重心描述 Alexandre 和 Emmanuel 等角色,藉由向社会发声,使性侵幼童的神父,以及包庇其罪行的教会受到法律制裁,表面上选择了「勇敢站出来,打破教会、社会古老体制互相包庇,恶人就会被迫现形,罪行会被遏止」的叙事角度,《感谢上帝》电影的精髓却在其详尽深刻的角色文本之中。连同本文并未提及的,性侵受害者家属面对创伤事件的不同心理与生活实际的影响,亦有专注的研究。

  这些对于角色的详尽分析,让我们得以接触主流叙事之外,出现在萤幕的时间极少,且多数时间并无台词的角色,譬如 Didier,譬如不在受害者自救组织工作时的 Emmanuel,譬如 Preynat 神父;比起成功走出阴霾、没有道德损伤的受害者,他们是整个事件中,大众作为电影观者更难以直视,却必须直视的对象。

  如同欧容的《感谢上帝》所演示的,我深深希望「受害者站起来、坏人受到制裁」的视角作为类型剧情电影的公式,能持续受到不同的诠释与应用,而不限于套路。希望接下来可以看到从这部片稍微点到的,犯罪可能作为一种倾向直至疾病/实际罪行的发展过程入手,以同样细緻严谨的手法处理人类犯罪的电影作品——当恐惧与不理解造成歧视与更深的误解,这也是使罪恶发生的重要原因,各个面向的沈默与纵容罪恶、对罪恶视而不见一样严重,却更不容易处理。当受害者自救组织已经面对了不忍直视的,走出不再沈默这一个勇敢的步伐,从旁观的大众到艺术创作者,也都应该要有这种面对自身不理解、试图迴避的议题的勇气,尝试跨出更远的一步。

电影资讯

《感谢上帝》(Grâce à Dieu / By the Grace of God)- François Ozon,2019 [台湾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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